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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長江源頭冰川的“第一滴水”

[稿件來源]:文匯報 [作者]:鄭蔚 [發布時間]:2017-0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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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說明:?科考隊在崗加曲巴冰川豎立的考察紀念碑。?(除署名外,均本報記者鄭蔚攝)

圖片說明:?長江科學院的張文杰博士歷經千辛萬苦,終于抱得大冰柱歸。

圖片說明:?長江科學院許繼軍博士在冰湖發現的長鰭高原鰍(紅色圓圈內)。?許繼軍 攝

圖片說明:?藏野驢。

圖片說明:?青藏高原黑頸鶴。

圖片說明:?野馬鹿。

圖片說明:?旱獺。


文匯報首席記者 鄭蔚
  青藏高原,地球的第三極。今人也許很難想象,1000萬年前,青海境內海拔才1000米,呈水草豐沛的熱帶、亞熱帶氣候。而如今,青海西南部的高原海拔在4000米以上,不見灌木,只見腳下的高寒草甸和遠處連綿的雪峰。它又是名副其實的“中華水塔”,唐古拉山、東昆侖山脈的數百座冰川,滋養并存儲了長江、黃河和瀾滄江的源頭之水。

  “從2012年以來,我們長江科學院已連續5年組織了8次長江、瀾滄江、怒江、雅魯藏布江源頭的科考。”擔任今年江源科考領隊的長江水利委員會長江科學院副院長沙志貴說,“這第9次江源科考,是我們長科院和青海省水利廳、青海大學組織 的聯合科考,將對長江正源沱沱河、南源 當 曲和北源楚瑪爾河及瀾滄江源的水資源、水生態環境和地形地貌開展科學考察,考察內 容包括河道河勢、水環境、水生態、水資源、水土流失等,科考目 的是為 了進一步掌握長江和瀾滄江源區的生態環境現狀,為三江源國家公園水文水生態監測規劃 提供基礎數據。”

  整個科考自6月1日始,從玉樹至各拉丹冬雪山,再出昆侖山 口到格爾木,全程2080多公里,歷時一周,日前已全部完成。

  聯合科考隊出發前夕,青海大學校長、院士王光謙專程趕來送行。對江源地區十分熟悉的他,感慨地對長科院前院長、科考隊顧問郭熙靈說:“你們現在去三江源可不是好時候啊!”

  江源地區最好的季節是每年的七月下旬至九月上旬,但這通常是旅游者的選擇。6月1日,武漢氣溫已達30℃;而江源七月初仍有可能飄著鵝毛大雪。年逾花甲的郭熙靈握著同行的手說:“我們只能趕早啊,就怕冰雪化了車沒法進去了。”

  王光謙院士的提醒,沒多久就給了記者真切的體會:聯合科考隊幾乎每天都要經歷風雪冰雹,而且常常是從一場風雪進入另一場冰雹,如果一天只經歷一場風雪那簡直是太幸運了。

  6月5日,這是聯合科考隊經歷的不同尋常的一天。

  科考隊這一天的任務是進入各拉丹冬雪山東南側的崗加曲巴冰川科考并立碑。前一天,科考隊在沱沱河和當曲匯合處的囊極巴隴立下了“囊極巴隴考察紀念碑”。這是本次科考所立的第一塊紀念碑。

  囊極巴隴,是通天河的誕生地。長江正源沱沱河和長江南源當曲在囊極巴隴交匯,成為通天河。兒時,讀《西游記》時第一次讀到“通天河”三字。因此,當第一天記者隨科考隊來到通天河直門達水文站,面對雪山下滔滔而來的通天河水,不禁在心里感慨道:“這真的是通天河啊!”據說,沱沱河之名來自蒙古語音“托克托乃烏蘭木倫”,意為“滔滔的紅河水”;當曲則源自藏語,意為“沼澤河”,其名均為描摹河流外觀形態而得之。唯有“通天河”三字,將高不可測之天、危石嶙峋之地、奔騰不息之河這三者連接了起來,蒼茫遼遠,充滿哲思,如同神作。通天河自囊極巴隴向東南流去,蜿蜒曲折流過828公里后與巴塘河匯合,改名為金沙江,由此進入四川,愈發奔流激蕩。

  來自青海大學三江源生態與高原農牧業國家重點實驗室的李瓊博士,認真地記下囊極巴隴考察紀念碑的坐標:北緯34°07′42″,東經93°00′59″,海拔4431米。

  “我們早就想去囊極巴隴科考,”郭熙靈對記者說,“實在是前些年路況太差,去不了,今年總算實現了這個心愿。”

  科考隊即將要去的崗加曲巴冰川,更加意義非凡。“崗加曲巴是各拉丹冬雪山最重要的幾個冰川之一。我們去年考察的姜根迪如冰川是沱沱河的源頭,而崗加曲巴冰川是尕爾曲的源頭,”郭熙靈強調說,“尕爾曲的第一滴水就來自崗加曲巴冰川。”

  這怎么不讓人充滿期待和向往!

  海拔4580米

  發現了河底的水生生物

  早晨8點半,10臺越野車組成的聯合科考隊駛出了沱沱河畔的唐古拉山鎮,沿著G109國道青藏公路直奔各拉丹冬雪山。右側并行的是青藏鐵路,盡管青藏公路上幾乎見不到客運大巴,但一臺臺滿載各類建設物資的載重車摩肩接踵,讓人感受到青藏公路的那一頭——西藏發展和建設的活力,這與科考隊前些天行進在無人區時連手機信號都沒有,只能偶爾遇見野牦牛、藏野驢的感覺迥然不同。

  車過開心嶺不久,青藏公路上就出現了一座牌樓:“西藏人民歡迎您”,這似乎在提醒科考隊:布曲和尕爾曲的交匯處不遠了。車隊駛離青藏公路,沿著荒漠中的車轍直奔預定的科考地點。

  在海拔4580米處,科考隊來到了尕爾曲和布曲的交匯點。這兩條河究竟誰對長江的貢獻更大?“從 《山海經》開始,就認為尕爾曲是長江的源頭,因為它的走勢與長江的走勢基本一致。它的源頭就是我們要去的崗加曲巴冰川。但上世紀70年代后,國家組織了專業科考隊對長江之源進行了考察,發現布曲的水流量相對更大,因此將布曲定為干流。尕爾曲匯入布曲后,布曲往前接納旦曲、匯入當曲,直到囊極巴隴與沱沱河交匯,這就是長江的‘江源五曲’。”將這江源地區復雜的水系介紹得頭頭是道的是青海“極地戶外”創始人張永,他不僅負責本次科考的向導和后勤保障,還對三江源的歷史地理十分稔熟,人稱“國家地理代表”,是長江科學院特聘客座研究員。

  尕爾曲畔,長科院河流所的閆霞卻在焦慮:現在氣溫只有-1℃,當高工周銀軍將多參數水質儀的探頭伸到尕爾曲的河水中去時,筆記本電腦卻死機了。兩人商議,只能先讓筆記本電腦曬曬太陽“熱熱身”,再重新啟動。此舉果然有效,他倆又負責地將兩條河的水質、流速等所有數據仔細地重測了一遍。周銀軍還用激光測距儀測出了兩河河床的寬度:布曲寬36米、尕爾曲為21米。閆霞還發現,尕爾曲的水溫要比布曲低0.8℃,“尕爾曲的源頭就是崗加曲巴冰川,它的水是‘冰水’,而布曲的上游有幾處溫泉,”長科院副總工程師徐平分析道。

  布曲旁,長科院水環境所的郭偉杰博士也有了新發現:他顧不得水溫只有1.8℃,穿著塑膠長筒套鞋站在布曲河水里,用網兜細心地一遍又一遍地從河底采集底棲生物。開始撈上來的都是石塊,但功夫不負有心人,幾次三番后,網兜里果然有了不少叫不出名字的水生昆蟲。真沒想到在海拔如此高而水溫如此低的河道,竟然生活著如此眾多的水生昆蟲,“我現在肉眼判斷這是網補責科的一種,回去后還要用顯微鏡進行仔細分析。”穩重的郭偉杰不愿意輕易下結論,“針對采集到的不同源區的樣品,我們要弄清水生生物的種類、生物量等指標,還要開展水體氮磷、有機污染物以及金屬離子等水質參數的檢測。”

  “大家抓緊些,”徐平提醒隊員說,“我們這里離崗加曲巴冰川還有一百多公里,要抓緊趕過去。”

  海拔5243米

  崗加曲巴冰川立碑

  職稱為教授級高工的徐平,是整支聯合科考隊中年齡最大的博士。整支科考隊有多少博士? 記者與隊員一一“核實”,包括青海大學2名在讀博士生在內,整整13人。

  “我們長科院現在招聘以博士為主,”沙志貴副院長告訴記者,“長科院現有博士200多人,我們這次科考隊里有那么多年輕的博士、碩士,就是希望能為他們將來的科學研究打下扎實的基礎。”

  我們的越野車隊沿著白雪覆蓋的荒漠向海拔6621米的各拉丹冬雪山駛去,后車司機小心地盡量不走前車的車轍,以免陷在雪中。車身在雪中顫抖,綿延的雪峰則越來越近,這不由得讓記者想起北上廣白領中流傳的“雞湯”:“生活不僅是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不知道這“遠方”指的究竟是什么? 是不遠處的雪峰嗎? 如果是它們,那對這些年輕的科學家來說太平常了。對他們而言,這究竟是“眼前的茍且”呢,還是“詩和遠方”? 而屬于他們的“詩和遠方”又是什么呢?這些一心探求江河大地奧秘以造福國人的科學家們,他們的“詩和遠方”,也許是長江、黃河和瀾滄江能永遠清澈見底、奔騰不息吧!

  現在,越野車隊已經達到了海拔5000多米。離各拉丹冬雪峰越近,荒漠上的冰漬石也就越多、冰漬石的個頭也就越大,越野車顛得也越厲害。而幾天前,當科考隊在海拔4200米左右的通天河曲麻萊河段科考采樣時,周邊是典型的高寒草甸地貌。青海大學的博士孟慶凱告訴記者,高寒草甸的有機質集中在草甸的10厘米左右,極易被破壞。記者仔細觀察了一下,色澤土黃尚未轉綠的草甸上,似乎有不少洞穴,“這就是高原鼠兔的洞穴,它們喜食草的根系,而根系是草甸重要的儲水層,鼠兔把根系吃了,就會造成土壤儲水能力下降,有可能引起草地退化。”孟慶凱說,“關鍵是高原鼠兔的天敵減少了,希望能想出治理的辦法來。”

  盡管天空飄雪,孟慶凱、倪三川、李瓊和任燕等還是打開攜帶的探地雷達,利用探地雷達發出的電磁波,探測地下結構。“這地下還是凍土層吧?”記者猜測說。“是的,”孟慶凱說,“凍土層在水土保持中也有重要作用。這里的凍土層是季節性凍土層,實際上起到了‘隔水層’的作用。它冬天凍住,就為高原儲存了水分;夏天凍土開化,又將水釋放了出來,可防止土壤因過分干旱而退化。我們必須掌握江源地區土壤含水的數據,這非常重要。”

  那天,長科院巖土重點實驗室女博士鄭鄖也教了記者一招,“你看那遍地一個個像饅頭一樣圓鼓鼓的草甸,是高寒草甸典型的‘凍脹丘’。夏天,它里面的水分很多,冬天被凍住后體積膨脹,就鼓了起來。這說明,雖然各拉丹冬雪山的冰川這些年出現了退縮,但我們選取的幾個科考點的土壤含水量依然比較充足。”

  而今天,眼前是整個晶瑩剔透的冰雪世界。各拉丹冬雪峰四周冰川覆蓋的面積達七八百平方公里,有大小冰川130條。在安多縣兩位藏族向導的帶領下,崗加曲巴冰川終于矗立在我們面前。但雪河、冰湖和冰漬石卻令車輛無法靠近,沙志貴、郭熙靈按計劃確定了豎立科考紀念碑的地點。

  一路走來,不能不佩服“極地戶外”的師傅們,他們不僅有著在雪原、河道、草甸以及所有沒有路的地方駕車越野的本領,還負責整個科考隊的“力氣活”和伙食供應。

  很快,“崗加曲巴考察紀念碑”在冰川前立起來了。它的坐標是:北緯33°28′2″,東經91°11′58″,海拔高度5243米。

  師傅們轉身開始用煤氣罐和高壓鍋做飯。這幾天,他們最好的“廚房”是路上偶遇的牧民廢棄的屋舍或羊圈,而今天什么也沒有,因為牧民不會到冰川前來放牧。師傅們在高壓鍋里燉的,不是米飯,而是一鍋面片。開鍋后,倒入事先炒好的臊子一攪拌,就是“舌尖上的青藏高原”了。這熱量和美味,足以吸引冰雪荒原上所有的生靈。3天前,當我們科考隊在通天河畔開飯時,天上禿鷲飛翔,地上有2只高原流浪狗悄悄走攏過來,但它們既不朝我們吠叫、也不彼此爭搶,宛如專程應邀赴宴的嘉賓,彬彬有禮,靜候開飯,著實令人憐惜。

  但眼下,雪原上只有我們科考隊。隊員們科考心切,甚至顧不上“大廚”們的美味,就已經先向崗加曲巴冰川進發了!

  海拔5350米

  冰湖驚現“長鰭高原鰍”

  沙志貴和郭熙靈跟著安多縣的藏族向導,向崗加曲巴冰川大步走去。此刻,郭熙靈幾乎全然忘了出門前老伴再三的叮嚀:“你都是年過60的人了,這江源科考你都去了那么多次了。我也不硬攔你,但你自己要當心身體,你的血壓這么高。”冰川當前,郭熙靈這基建工程兵的后代已激情燃燒。他和沙志貴甚至開始都沒有察覺:從立碑處到冰川的距離不是原先估計的4公里,而要遠得多。

  同樣急切地走向冰川的還有長科院水資源所所長許繼軍,這位清華的博士,近年來已經將江源地區幾乎走遍。“水是生態系統中最活躍的因子,沒有水就沒有生命,現在你要看一條自然的河流,你可能只能到青藏高原去看了。長江在源區是自然的河流,但長江一旦到了中下游,就已經是一條人工的河流了,所以長江源讓我著迷。”

  顧不上吃飯就直奔冰川而去的隊員里,還有長科院水土保持所張文杰博士。在南京河海大學讀博的4年里,他幾乎走遍了除阿里地區外的整個西藏。“我這次參加科考,任務就是要考察江源的水土流失情況,弄清河流中泥沙的來源。這一路你也看到了,有的河水清澈見底,有的河水呈土黃色,還有的河水甚至是紅色的,這些不同究竟是經過了怎樣的物理、化學過程?這次是難得的機會,我希望能取到長江源頭的第一滴水的樣品帶回去研究。”

  戴著一頂“小紅帽”的青海省水文局蔡宜晴無疑是隊員中個子最小的。科考隊出發首日,她就感冒了。高原上的感冒很有可能引發肺氣腫,后果十分危險,但蔡宜晴竟然不動聲色地扛住了。每天和父母通電話時,她都說自己的感冒“已經好了”。她悄悄地在背包里塞了4個氧氣罐,以備不時之需,但從不言退。“我研究生學的專業就是‘水文與水資源工程’,這個機會太難得了。”她對記者說,然后跨過一條雪河,一步不落地跟著省水文局副局長李其江前行,真是個“勇敢的小紅帽”。

  而平時就喜歡體鍛的李瓊,冰川縱橫方顯其英雄本色。不久前,她曾以2小時26分跑了個“半馬”。因此,即使前往冰川的往返路程不是8公里而是實際上的13.2公里,也并沒有讓她感覺超出身體的極限。“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這位畢業于中科院寒旱所的女博士淡定地說。常年在青藏高原上與冰雪打交道,她已無常人初見雪峰冰川時的“激動”,“我都不會拍下雪山照片發朋友圈,因為我的同學同事都是干這個的,我們的課題就是研究這些年冰川退縮后的狀況。”她說。

  走了2個多小時后,他們終于觸摸到了崗加曲巴冰川。冰川像似是一堵有幾十米高的、幾乎垂直的掛滿了冰柱的冰墻。更令人驚奇的,是冰川的左側,竟有兩個相連的冰洞。

  “冰洞里太美了,”李瓊向記者描述,“冰川經過千百年的壓實作用,晶體格外透明,看上去不是冰而是水晶,整個冰洞就像水晶宮一樣。再仔細觀察,還能看到冰晶和砂礫的互層現象。”

  更神奇的,是冰洞外有一左一右兩個冰川雪水融化而成的冰湖。作為水資源研究專家的許繼軍,突然在小冰湖里發現有魚。他蹲下身來,細細地數了一下:4條魚!4條長鰭高原鰍!最長的一條大約有6厘米長。

  “好后悔!”大家這時才發現誰都沒有帶捕撈的網兜,誰都沒有想到在海拔5300-5400米的冰湖里竟然會有魚!許繼軍趕緊將這冰湖之魚拍了下來。

  在崗加曲巴冰川前沿的流石灘,徐平采集到了高山藏雪蓮樣本。

  而一心想要獲得“尕爾曲第一滴水”的張文杰,也終于如愿以償。他以往返約14公里的最遠距離,抱回了一根大冰柱,雖精疲力竭,但滿心歡喜。他將冰柱裝入樣品桶,將此作為尕爾曲第一滴水的樣本。

  傍晚17點,預定的集合時間到了,但仍有多名隊員未見蹤影。“極地戶外”的張永擔心了,曾在“南京路上好八連”部隊服役5年的他,立即帶領車隊的司機們趕向冰川,必須將體力不支的隊員們一個不少地安全“架”回來。

  郭熙靈和沙志貴是自己走回來的,他們徑直走向“崗加曲巴考察紀念碑”,拍下夕陽下的紀念碑。

  在正常情況下,人體的血氧含量應當在95以上。記者用便攜式血氧/心跳測量儀給他倆測量了一下:沙志貴的血氧含量77、心跳102;郭熙靈的血氧含量67、心跳84。作為常年出入高寒地區的科學家,他們并不是沒有高原反應了,只是他們一直在克服高原反應。正是對這江河大地的執著和熱愛,一次次地不放棄,使他們比常人更加堅韌。

  當晚20點30分,聯合科考隊完成了所有預定任務,告別格拉丹東雪峰。

  次日凌晨1點,車隊終于重返沱沱河畔的唐古拉山鎮。這里的海拔是4500米,唐古拉山鎮已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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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長江源頭冰川的“第一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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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莫子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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